2025年7月10日，在《当代世界》杂志社主办的“中外媒体叙事的交流与互鉴”主题沙龙上，刘强担任主持。

参与《毛泽东选集》英译工作的专家程镇球先生曾在《翻译问题探索》一书中感叹：“成语和谚语富于形象，文字简洁，有的还包含典故。东西方文化差异较大，处理恰当是要花大气力的。”也正因其“形象”与“简洁”，在官方发布会场合，中方发言人常引用成语、谚语，以求立场表达更为凝练、生动。

表达的武器，还是沟通的屏障？

围绕成语、谚语在对外发言中的使用，翻译界长期存在一种“谨慎派”观点：对外表述应尽量减少此类表达，以免增加受众的认知负荷，使其在破译隐喻时耗费过多精力，从而偏离陈述的核心意图。

这种观点不无道理。然而，中国文化底蕴深厚，成语、谚语作为高度浓缩的表达资源，是传递立场的有效工具。若因翻译困难而自我设限，多少显得有些“逃避主义”。

成语、谚语的对外使用往往处于“文化自信”与“沟通效率”的拉锯之中。以“悬崖勒马”为例——发言人在警告某国不要在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时常用此成语。在中文语境中，它极具画面感：战马长嘶、前蹄腾空,立于悬崖边缘，生死悬于一线。它不仅表达“停止”，更带有“最后通牒”式的警告。这种文学张力是平铺直叙的“stop before it's too late”难以企及的。

“谨慎派”担心的是，若直译为“rein in the horse at the edge of the precipice”，目标受众（尤其是非汉学背景者）可能会困惑：“为什么发言人突然说一匹马？”但如果为了降低误解风险而完全剔除该成语的意象，将表达变为干巴巴的公文英语（如“cease its actions immediately”），虽然消除了误读，却也剥离了成语所蕴含的力度与文化底色。

因此，更成熟的做法往往不是弃用成语，而是进行语境补偿。换言之，在“形”与“意”之间寻求平衡。例如将“悬崖勒马”译为“to pull back from the brink”，便巧妙借用了英语中已有的“brinkmanship”这一政治隐喻。“Brinkmanship”字面意思为“在悬崖边冒险的本事”，中文通译为“边缘政策”，指在国际博弈中将危机推向极限以迫使对方让步的策略。“To pull back from the brink”的译法，既保留了“brink”一词“临渊”的紧迫感，又依托目标受众熟悉的概念，有效避免了文化错位。

意象处理：英译的“度”与“量”

成语、谚语英译并非“直译与意译”的简单二元对立，其核心命题在于意象的取舍：意象是否需要还原？还原多少？还原到什么程度？这本质上是意象跨文化迁移、语言流畅度与立场准确性之间的多维博弈。

最理想的状态，是中英意象的高度重合。例如，“火中取栗”对应西谚“pull chestnuts out of the fire”，“得寸进尺”则与“give him an inch and he'll take a mile”天然呼应。由于这些英文表达本就存在于英语文化中，且与中文表达的意象和寓意高度一致，因此翻译起来自然贴切，毫无违和感。

然而，正因存在这些“重合”，英译中文成语与谚语时，尤其要警惕“拿来主义”的冲动：一旦在英文里觅得某个看似对应的表达，就急于套用。此中风险在于，即便两者在逻辑结构上相似，意象的“浓淡”、语义的强弱、情感的基调往往并不对等，生搬硬套极易造成内涵错位。

以“水能载舟，亦能覆舟”为例。中文原意强调的是施政者对民意的敬畏，“水”在这里象征宏大而包容的民众集体，兼具支撑与倾覆政权的双重力量。若借用西谚“the same knife cuts bread and fingers（刀能切面包，亦能伤手指）”，虽然逻辑上同样体现“利弊并存”，但“刀”的意象带有侵略性、危险性与偶发性。将“民众”比作利刃，不仅平添肃杀之气，更背离了原句所蕴含的“民本”温厚与政治伦理。意象的跨文化迁移不是简单地“找一个对应物”，而是要判断它能否在目标文化中维持原有的情感分量与价值指向。否则，看似对等，实则失真。

2025年7月12日，刘强在清华大学经管学院第三届MBA培养院校卓越案例国际化工作坊授课。

如果说照搬西谚是“借错衣服”，那么字面硬译就是“穿错场合”。最需警惕的是僵化的字面映射。某世界知名的通讯社曾将“庙堂（之高）”硬译为“temple”，完全消解了其原本指代“朝廷”或“国家权力中心”的政治意涵。类似的例子还有“杀手锏”。在武侠小说语境中，直译为“assassin's mace”尚可；但在科技创新或商业竞争等现代语境下，这种译法显然不合时宜。中文里的“杀手锏”早已演变为一种比喻，意指能决定成败的“致胜王牌”，更贴切的英文表达应是“trump card”或“ace up one's sleeve”。须知，“assassin”的本意是“刺客”或“职业杀手”，《经济学人》曾提醒读者，该词自带“凶戾之气”，会让本是正当竞争策略的表达染上一层威胁色彩。

这种看似“忠实”的字面硬译，在对外传播中反而会造成“语义污染”：它将合理的战略优势，异化为带有暗杀意味的威胁，无形中加剧外界对中国技术崛起的误读。近年来，因成语与谚语被误译而导致中国形象被异化、被误读的案例并不少见。这提醒我们：成语、谚语所承载的文化意象一旦在跨文化传递中“走偏”，其后果远不止语言层面的失真，更可能影响到国际认知与国家形象。

还有些成语、谚语的意象在现代汉语中已经“休眠”或失效，英文称之为“死喻”。例如“五湖四海”的核心含义是“各地”，而非具体的“湖”或“海”；“马首是瞻”侧重表达“追随”，而非真的“看马头”。对于这类表达，硬译意象反而会干扰现代政治语境的严肃性，此时直接译出其内涵（如from all corners of the country、take one's cue from）才是上策。

刘强著作《笔尖上的文化碰撞：对外话语与翻译》（外文出版社2022年4月出版）

文化自信与沟通效率的张力

英译中文成语与谚语，在不同文本类型与语境中往往需要采取不同的处理方式，这种多样性本身就决定了翻译需要“花大气力”。新闻发布会的语言生态与时政文献（如政府工作报告、领导人著作）不同，因此翻译逻辑也有所区别。后者篇幅充裕、语境完整，读者也往往具备较高的政策理解能力；在这样的文本环境中，即便保留某些“不那么地道”的原始意象，读者仍能借助上下文、注释乃至既有知识结构来消解文化隔阂，准确把握作者的深层意图。

然而，发布会是一种“快节奏、强时效”的传播场景，信息必须在短时间内被准确接收。发言人的回答往往只有几十秒，媒体记者也不会为某个意象停下来做“文化考古”。在这种条件下，翻译的优先级自然发生变化：达意必须优先，文化表达只能居后。若为了展示文化特色而生硬保留意象，不仅无法实现文化传播的有效性，反而可能制造理解障碍，让本应清晰的立场变得模糊。

从更深层看，成语、谚语英译折射出的是“特色话语”与“融通中外”之间的结构性张力。一方面，成语、谚语中的形象是语言的生命力所在，它让表达更凝练、更具画面感，是文化自信的自然流露；另一方面，这些形象在跨文化语境中却可能成为误读的源头，不同文化背景的受众对同一意象的联想路径并不一致，甚至可能南辕北辙。

2025年9月6日，刘强主持访谈节目《话不见外》，此为现场花絮。

因此，在新闻发布会这一高度浓缩、强时效的传播场景中，译者的任务不是在“保留形象”与“舍弃形象”之间做机械的二选一，而是要在具体语境下保持高度清醒：哪些成语、谚语意象能够实现有效跨文化传达，哪些会在快节奏的信息流中制造干扰；哪些表达能让立场迅速“入耳”，哪些又能在不失真、不走偏的前提下真正“入心”。发布会中的成语、谚语翻译，考验的正是这种在文化表达与沟通效率之间的平衡术。

（作者：刘强 中国互联网新闻中心译审、英文首席翻译；公众号“外宣微记”主笔）

（责任编辑：夏讴杨）